连不易的虚影悬在头顶。空气粘稠得像一锅熬干的胶水,那巨大的咀嚼声没有通过耳朵,而是直接在众人的颅骨里回荡,震得人脑浆发麻。

灵界残存的气机在这里就像黑夜里点燃的火把,每一息都在疯狂挑衅着深渊的消化本能。

李长生半跪在烂泥里,右臂上蔓延的黑色鳞片正传来针扎般的刺痛。他没有理会异化的加剧,左手一松,把邢一苦像扔破布一样砸在坚硬的黑石上。

“盖气息的东西,拿出来。”

邢一苦骨瘦如柴的身体在黑石上蜷缩成一团。他浑身哆嗦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手脚并用地爬起来,干呕了几声,从胃里反刍出一滩灰绿色的黏液。

李长生右眼球上的血丝还在往外渗。他盯着那滩黏液,乱码视野无声开启。

在一片灰败的视界中,那些灰绿黏液表面的底层代码稀疏零散,断层明显,就像一张千疮百孔的破网,根本盖不住修仙者的本源。

这向导在藏私。

李长生没说话。他右眼瞳孔里的乱码猛地一转。

“啊——”

邢一苦的惨叫刚冲出喉咙,就被神经中枢里的死锁强行掐断。剧痛让他像触电般弹起,双手死死抠住脖子,指甲在皮肉上抓出带血的深痕。

“再稀释一次,我把你的食道抽出来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,就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规律。

邢一苦眼角撕裂,浑浊的泪水混着鼻涕流下。他翻过身,对着石洼再次剧烈干呕。他的脊背高高弓起,仿佛要将内脏都吐出来。这一次,吐出的是浓黑如墨、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浓稠原浆。刚一落地,就把黑石腐蚀得嘶嘶作响。

李长生走过去,一脚踩在邢一苦的手背上。

“喝口原浆。”

邢一苦眼球外凸,但在死锁的绝对压制下,他丧失了反抗的权利。他颤抖着捧起那一小撮高浓度的毒液,僵硬地塞进嘴里。

食道被烧穿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。邢一苦猛地挺起胸膛,嘴里呕出一股焦黑的烟气,整个人缩成一团,在泥地里剧烈翻滚。

没有再看地上的向导一眼,李长生弯下腰,双手捞起那恶臭的黑液,直接往脸上抹去。

刺鼻的酸气熏得人眼眶生疼,微弱的毒性顺着毛孔往皮肉里钻,带来一阵阵灼烧感。但在右眼的视界里,李长生敏锐地捕捉到,这些原浆的微观代码结构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螺旋状。

当外界沉重的威压波段砸在上面时,这层涂料微微震颤,将那股高频压迫硬生生吸收、阻尼掉了一大半。

减震。

在这连灵力都能吸干的天然共振废星上,这层恶臭的物理皮囊,对任何震动都有着极好的迟滞效果。

队伍后方,岩壁的阴影里。

刺鼻的恶臭让陆长庚胃液翻涌。他看着那锅沸腾的毒泥,牙齿直打颤。他往后缩了半步,手指在袖管里死死捏住了那一小块劣质护身符的残渣。

指尖悄悄一搓。一点极其微弱的灵力荧光亮起,勉强在鼻尖前撑开了一寸干净空气。

就在这一寸荧光亮起的瞬间。

天空上方,那沉闷的咀嚼声骤然停顿。连不易的虚影猛地调转方向,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神识顺着这丝灵光,犹如实质般砸了下来。

啪。

一只手从侧面扇来,直接拍碎了那点可怜的荧光。

李长生反手拽住陆长庚的头发,借着前倾的力道,猛地往下按去。

“呜——”

陆长庚的脸重重砸进毒泥和黏液混合的石洼里。强酸瞬间灌进鼻腔,他剧烈挣扎,双脚在地上乱蹬,但按在后颈上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。

“在深渊做人死路一条。”李长生一边将恶臭黏液涂满自己的脖颈,一边用极其冷漠的语气开口,“披上这层皮,当好虫子。”

他松开手。陆长庚剧烈咳嗽着爬起来,满脸黑泥,连眼泪都不敢再流。

李长生转过头,看向苏清颜和剑无痕。

“卸护体灵气。涂满。”

剑无痕那只瞎了的眼睛还在往下淌血。他没有半句废话,单手抓起黏液,直接糊在脖颈和渗血的左肩断面上。腐蚀的剧痛让他的面部肌肉微微抽搐,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苏清颜睫毛颤动。

她一生修无情剑,断情绝念,视污秽如毒。此刻却要剥去一切防备,直面这等排泄物般的屈辱。她垂下眼帘,不再看李长生,咬牙撤去体表最后半寸剑气。她弯腰捧起污泥,一点点抹在白皙的脸颊和渗血的后背上。

冰冷的触感带着腐蚀的刺痛。失去了灵力屏障,那种将性命完全暴露在深渊里的不安全感,比剑骨断裂的伤口更让人窒息。

突然,身后的黑棺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
环境的剧变实在太快。黑棺内,极其虚弱的红绫似乎对深渊底层的碾压产生了本能的对抗反应。棺盖的厚重缝隙间,一丝失控的战神煞气眼看就要溢出。

在这里泄露纯净煞气,等于在漆黑的火药桶里点火。

李长生想都没想,双手猛地插进地上的强酸毒泥里。他抓起两大团沸腾的酸液残渣,毫不犹豫地按死在棺木的缝隙上。

滋啦。

强酸瞬间烧穿了他手掌的皮肉,森白的指骨在毒泥中若隐若现。李长生死咬着后槽牙,硬生生顶着腐蚀的剧痛,利用毒酸对纯净气机的高维排斥力,将那股即将暴走的煞气强行倒逼回了棺材里。

缝隙重新归于死寂。

但麻烦远没有结束。

黑棺刚被封死,旁边的乱石堆里突然传来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。

刚被涂抹上黏液的凤舞瑶,身体猛地弓起如虾。黏液里附带的微弱毒性,就像一根火柴,骤然点燃了她体内沉寂的万蛊噬天残毒。

黑红色的毒瘴从她七窍狂涌而出,周围的空气瞬间被烧得扭曲。伴生蛊在深渊的高压下彻底狂暴,即将撕裂她的肉身。

如果让她彻底爆开,所有伪装都将前功尽弃。

苏清颜离得最近。

她没退。哪怕背后的剑骨裂痕还在渗血,她直接合身扑上,一把将剧烈抽搐的凤舞瑶死死锁进怀里。

太上无情剑意被她强行逆转。不再外放伤敌,而是向内极度收缩。

极致的冰寒从苏清颜体表渗出。这种纯净气机立刻遭到了深渊法则的剧烈排斥,强大的挤压感让苏清颜的后背皮肉当场崩裂,大股的鲜血染红了衣襟。

她死咬着嘴唇,双手如铁箍般死死抱着凤舞瑶。

冰寒与毒瘴在方寸之间狠狠撞在一起。

没有发生爆炸。在深渊外部极端的高压挤压下,苏清颜的极致寒意和凤舞瑶的蛊毒奇迹般地相互中和。

两股力量纠缠着,在两人体表凝结出了一层灰白色的、更深度的拟态死寂薄膜。

温度骤降至绝对的冰点。

连不易的虚影在半空盘旋了两圈,庞大的同化威压像梳子一样刮过这片废星岩石。

没有找到任何纯净气机,只扫过几团散发着恶臭、冰冷死寂的排泄物。

虚影带着不甘的蠕动声,缓缓散去。

天空那种胶水般的粘稠感终于褪去了一丝。

队伍的气息彻底匿入了暗处。

李长生慢慢抽出按在黑棺上的手,甩掉白骨上的残酸。

然而,众人连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。

气息刚刚隐匿,四周本就不稳定的引力突然毫无预兆地急剧下坠。脚下的废弃黑石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挤压声。

大地深处,传来了一阵惊悚的、沉闷的高维碾压震颤。

那不是法术的余波,而是某种极其庞大的纯粹物理质量,正贴着地皮碾过来。